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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septembre

非典型旅游城市卑尔根

月初去卑尔根玩了三天。几个月前刚去过北欧的许子东老师把卑尔根称作“一个小城”,这足以使挪威人民内牛满面——卑尔根可是西挪威的首都、挪威仅次于奥斯陆的第二大城市啊!不过卑尔根确实符合我心目中对于一个完美小城的一切定义,甚至于足以使我忘记之前在网上游记里描述的“童话小镇”弗洛姆(Flåm)的种种不快。

其实卑尔根并不算是一个具有非常典型的“挪威性”的城市。1070年卑尔根建城之时,维京海盗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之后一群德意志商人的到来使卑尔根一跃成为汉萨同盟的重要商站和挪威最重要的港口(以至于夺取当时挪威一半人口生命的黑死病也是从卑尔根输入的)。汉萨同盟衰落之后,丹麦人继承了他们的生意。直到19世纪中期,卑尔根挪威第一大城市的地位才被克里斯蒂安尼亚(现在的奥斯陆)取代。几百年来外国人在这座城市熙来攘往,大有喧宾夺主的意思。即便是本地人,也大多跟欧洲大陆乃至欧洲以外的世界有着紧密的联系。卑尔根老城中心树立着霍尔堡Ludwig Holberg的雕像,他出生在卑尔根,大半生却在欧洲大陆和丹麦度过,被尊为“丹麦的莫里哀”、“丹麦文学之父”。历史上最牛逼的卑尔根人——著名作曲家爱德华·格里格(Edvard Grieg)——在他最著名的作品《培尔金特组曲》中,也有许多对非洲以及东方世界的想象。

卑尔根的方言也很有特点。相比抑扬顿挫、语速似领导干部作报告的奥斯陆方言,卑尔根方言吸收了更多其它语言的特点,语速极快(大概是商业城市的普遍特征),大舌颤音通通变成了经低地德语借自法语的小舌颤音,连性别也受丹麦语影响,从三个变成了两个。某些“奥斯陆中心主义者”经常借此说事,将此地人民妖魔化成巧舌如簧终日喋喋不休的刁民形象。而卑尔根浓重的外国与商业色彩,也容易让人联想起上海之类兴起于殖民时代的城市,从而想当然地认为卑尔根是一个物质、浮华、保守、小资阶级的地方。可事实却远非如此,卑尔根不仅如每一本有关挪威的旅游手册上所说,是挪威最美丽的城市,其独特的气场也足以使人大有“此间乐不思蜀”之感。

卑尔根最著名的景点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公布的世界遗产汉萨同盟商人的驻地布吕根建筑群(Bryggen)。布吕根的主体是一排彩色尖顶的三层木头屋子,之间狭窄逼仄的羊肠小道通往后面一条条带有丹麦和尼德兰色彩、条条可入明信片的小巷。我在布吕根一带闲逛的时候,偶遇一群有闲得蛋疼嫌疑的挪威学生统计此地的游客国籍,一问,竟有二三十国。如果是在中国,世界遗产加鬼佬云集,这个城市就只有成为下一个丽江、凤凰或是阳朔这一种命运了。不过在这点上,卑尔根倒坚持了自身的“挪威性”。布吕根的建筑里,除了个别几座用作博物馆,基本上都是售卖纪念品的小屋。不过这些小店却不似丽江等地的店家,卖的东西基本上如桃谷六仙一般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有一家小店卖的是婴儿和小盆友专用产品,奇Q无比。还有一家专卖山妖及圣诞相关产品。不过有一样东西各个店家都会摆上,就是土产手织毛衣。在人工昂贵的挪威,手织毛衣绝对是奢侈品,尽管免税,价钱也接近四位数。

最为可贵的一点是,在物价昂贵的挪威,这些纪念品却都是自产自销,不似丽江等地,纪念品基本上都能在我家乡浙省的义乌小商品市场以十几分之一的价格觅得。我曾在布吕根背后的小巷遇到一位主动上前搭讪的长发鹰钩鼻老者。鹰钩鼻老者在得知我们一行是中国人之后,很得意地说他在几百米外的小巷子里就开始注意我们了。他带我们到他设在布吕根后面的蜡烛店里参观,还说他经常到被他称为“一欧”的义乌进货。当我询问他是否直接从中国订购蜡烛时,他慌忙连连摆手说,他的蜡烛全是在他自己的工厂里手工制作的,而十几分钟前我们刚刚从那里路过,他去中国只是去进原料,并无跨国贩运牟取暴利剥削第三世界的企图。

卑尔根虽是良港,却还是具有不少挪威西部的峡湾特征,其中之一就是三面环山。布吕根及旧港附近有不少小巷通向的附近的山顶。绵延的山路坡度并不算小,两侧时有公寓或是别墅隐藏在森林之中。不少卑尔根人就住在山上,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卑尔根的正妹身材都不错。山路和缆车都能通向山顶,在山顶眺望华灯初上的卑尔根,其景恍如梦境。


山脚下就是卑尔根老城。老城的石板路小巷两边有不少酒吧,远非丽江凤凰等地供外地及鬼佬观光客玩乐、与本地文化毫无关联的rua酒吧所能相比,在里面根本没有下九流驻场歌手、游客K歌或是土鳖迪厅之类不和谐因素。挪威酒类价格奇贵,在酒吧里加了服务费的酒更是贵得骇人。一瓶啤酒要价六七十克朗,外人来此只能远观难以亵玩。因此半夜时分在街头撒酒疯的大多是为昂贵的酒精而心痛的挪威本地人。

不过作为一个从小在盛产海鲜的海滨城市长大的江南人氏,其实我最感兴趣的还并不是世界遗产布吕根以及充满异域情调的老城,而是卑尔根享誉世界的鱼市。卑尔根的鱼市规模并不算很大,只是布吕根所属的旧港正面几百平米的一块空地上的若干店家,远不能与舟山沈家门、象山石浦等地绵延数里食客盈门的海鲜大排挡相提并论,但这却是所有到访卑尔根的游客必去之处。鱼市上陈列的三文鱼、鳕鱼、鱼子酱,其成色、体积、价格都足以使人当场惊喜至晕厥。全欧洲乃至全世界的游客都慕名前来收购海鲜这一在物价昂贵得令人发指的挪威仅有的便宜物事,以至于鱼市的老板都如北京秀水街的小贩一般,练出了几十国外语。不过使我当时就震惊的还不是三文鱼之类西洋鱼种,而是摆在鱼市一隅的几箱活蟹。一只大半个脸盆大小的蟹,要价仅三十克朗(合人民币不过三十几块)一只,要知道在我老家一只鲜白蟹少说也要十几块一斤啊!据说挪威渔民吃蟹只吃蟹腿,剩下的懒得吃就低价出货了,其豪放程度堪比吃鱼只吃一面从不翻面的舟山渔民!只可惜我从小不吃蟹,无缘享受这等口福。

国内的小资背包客常常喜爱在丽江等地一些在近十年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将出来、逢场作戏的家庭旅馆一住就是十天半个月,以一种极其装逼的方式抑或在被当地政府圈起来的旅游景区里把玩义乌出品小商品,抑或在全国统一制式路边摊品尝与魏公村味道无异的麻辣烫,或是在rua酒吧里寻找子虚乌有的露水情缘以打发来之不易的年假。相比之下,卑尔根不仅风景如画名胜荟萃,还盛产生猛海鲜,简直是欧洲闲散中青年的天堂。常有从欧洲其它地方甚至美洲来的中青年,慕名不远万里跑到卑尔根度过一个快乐的夏天。他们晚上在种类繁多价格也还算公道(与挪威的物价相比)的青年旅舍里安营扎寨,白天可以在老城里漫无目的地做布朗运动闲逛寻找各种偶然性,也可以以卑尔根为基地,前往附近的世界遗产盖朗厄尔峡湾(Geirangerfjorden)与奈勒伊峡湾(Nærøyfjorden)饱览夏季峡湾的壮丽风光。若是盘缠消耗殆尽,在鱼市等地也不难觅得工作。挪威的最低工资标准都高达每小时一百克朗,连着几天打几个小时零工,足以支持之后若干天的深度游活动。在我们所住的一家小型青年旅舍里,出我们之外的几个住客几乎都是此种将“此间乐不思蜀”的亦工亦游活动转化为实践的典型。隔壁床一位中年大肚秃顶沉默男据说已经住了半个多月,太阳落山期间不是会见周公就是在床上鼓捣iPod Touch(挪威的夜生活相当不丰富,大部分店都关门,酒吧一般半夜一两点也会打烊),一到白天就遍寻不着了。剩下的操东欧口音英语的一男两女更是摇身一变成为了该青年旅舍的管理人员,每日用过早午饭,除轮流留下一人看店之外,剩下的就到不知到何处逍遥去了

说了卑尔根这么多好话,其实卑尔根也不是一点缺点也没有的。卑尔根地处斯堪的纳维亚半岛西海岸,常年受西风带控制,加之强大的北大西洋暖流的影响,此地降水异常丰富。一般年份卑尔根的降雨天数超过九个月,因此在卑尔根行走需常备雨伞。奥斯陆人嘲笑卑尔根人的一个经典段子是,某人一日从奥斯陆坐火车前往卑尔根(这条铁路虽然全程耗时七个多小时,但一路风景秀丽无匹,强烈推荐),路遇一卑尔根小孩。此人向小孩询问卑尔根什么时候不会下雨,小孩答曰:“我不知道,我才八岁。”虽然实际情况没有这么夸张,但不下雨的卑尔根确实也好不到哪里去。前文提到的哪位鹰钩鼻蜡烛商人在得知我们到了两天以后,高兴地说:“你们的运气很好!这两天卑尔根的天气都是晴天,阳光普照,这实在是太难得了!”而事实上,这两天是阴天。


14 septembre

红色的大学

周日和周一是挪威大选的投票日。在这次大选中,是工党(Arbeiderpartiet)党首、现任首相延斯·斯托尔滕贝格(Jens Stoltenberg)率领中左联盟保住执政党地位,还是带有民粹色彩的右翼政党、现在挪威的第二大党进步党(Fremskrittspartiet)首次进入内阁,成为了挪威人关注的焦点。大选前一个月,各党为争夺选票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走上街头争取选民。不过在大学校园里却没有这么多悬念,也远没有这么热闹。原因很简单,因为挪威的大学是红色的。

从街头来看,与米国相比挪威的选举宣传规模不算大,但是却很有特色。在奥斯陆市中心的卡尔约翰大街(Karljohansgate)和卑尔根市中心的Torgallmeningen,我都看见过各大小政党在当局用金箍棒圈出来的一小块地界里搞各种竞选宣传。绝大多数政党都是在统一搭建的简易木头房子里由美女帅哥志愿者散发宣传小册子。退休者党(Pensjonistpartiet,这个党是北欧特有的物事)没有办法,只能在一帮老头老太太党员中找出若干相对比较年富力强的老同志搞耗费精力的宣传工作(要知道挪威的退休年龄是67岁)。同属左翼的工党和社会主义左翼党(Sosialistisk Venstreparti)比较别出心裁,派出若干大葛格在街头向小盆友和他们的家长散发带有本党LOGO的气球,有总工会财政支持的工党甚至还有小丑在街头现场打气球扭成的小人供小盆友玩耍。只有最右翼也最财大气粗的民粹政党进步党不屑于此,他们永远只搭一个架着麦克风大音箱的大舞台,几十米外还有混音师一枚,很享受的样子,不知所以的外国人来了还以为有哪个二流明星要搞街头LIVE。其实是几个中年男女二流政客在台上进行煽动演讲,演讲的内容无非是每十秒钟重复一次“自由”("frihet")。不过倒也能吸引一大群人进行围观,虽然有相当一部分是看热闹且听不懂挪威语、不知道台上的政客正在鼓吹反对移民的外国游客。

而到了大学里,情况却截然不同。在奥斯陆大学的校园里,有的是钱的右翼政党几乎找不到任何踪迹:在街头热闹得很的进步党在大学里完全蒸发,只有几幅中右的保守党(Høyre)的海报象征性地表示了保守派政治在大学中的存在。校园里完全是左翼的天下:各大干道附近只有工党和社会主义左翼党的宣传帐篷,有时甚至还有由奉行毛泽东思想的工人共产党演变而来的红党宣传队大摇大摆地出现。连学校的书店里,都堂而皇之地在显要位置出售挪威共产党的党报《阶级斗争》("Klassekampen",这名字可比《日人民报》直白多了)。当这样的情形持续了一个月之后,我不禁怀疑,奥斯陆大学将其象征颜色选为红色,是不是有什么政治上的考量。

奥斯陆大学的学生报纸"Universitas"在最近也就此做了一篇长篇报道,讨论学生的政治倾向问题。一项针对大学生的调查表明,有超过半数以上的学生支持工党等左翼政党。连极左的红党都有百分之五的学生支持。第二大党、最右翼的进步党却只获得了一成的学生支持,较他们在全国近三成的支持率相距甚远。

大学倾向左翼,本是全世界的普遍现象。在美国,大学就长期是左翼、自由派和民主党的天下。甚至于许多乡下来的学生本来受家里的农民父母影响是共和党选民,读了两年大学就摇身一变成了民主党,大有“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认爹和娘”之势。于是乎就有相当一部分保守派对大学被左翼和民主党统治颇有微词,认为这是大学里从教授到学生脱离现实,思想过于偏激的结果。更有甚者,将其上升到危害言论自由的高度。可是他们或许都忽略了大学向左转背后的现实因素。

根据报道中引用的另一项调查,学生们最关心的问题是社会福利,关注者接近六成。其次是教育和环境-气候政策,关注率也接近一半。还有近三成的学生关心移民问题。最右翼的进步党声称他们的政纲也要求增加奖学金数目、改善教育质量,而且他们也不像欧洲大陆的其它右翼政党主张取消福利社会,但该党在环境和移民问题上的政策保守,对于福利也显然不如左翼政党那么慷慨。如果说大学生关心环境和移民问题还可以用理想主义来解释的话,福利却是非常实际的考量。毕竟对于当前享受着福利社会提供的免费教育、免费医疗和低价学生宿舍,未来面临着成家立业等一道道坎的大学生来说,政府能否保证这些免费、廉价服务的供应以支持他们继续深造,能否在未来通过失业保险、免费医疗、低息房贷、产假以及国家发的奶粉钱等等,在深不可测的职场和种种不确定因素的包围之中维持自己和家庭成员体面的生活,这些是都关系到他们日常生活的关键问题。

有论者总是喜欢关注大学生身上理想主义、激进的一面,却往往忽略了他们身上现实的一面。对米国的大学生来说,支持自由派不仅意味着未必和自己有关的多边政治、更自由的同性恋和堕胎权利,还意味着相对更好的公立学校系统、相对更完善的福利和保障体系。相对小有积蓄、少了许多后顾之忧的中年保守中产阶级,即将走入社会的学生恐怕需要更多的保障。在中国,多有人指责青年人仇富、妖魔化地产商,却少有人注意,在没有多少选择余地的情况下,中国的大学生们面临丈母娘刚需威逼却买不起房,甚至于富人包养女生导致找不着对象连丈母娘这个刚需都没有的窘境。如果政治倾向关系到未来生活的安全、稳定与质量,而不仅仅是一个显示自己是否在大学校园里足够fashion足够合群足够政治正确的标签,那么大学生的赤化、向左转,就不是一个天真的、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的选择了。